朝鲜人朴波奇
朝鲜人朴波奇被国家保卫省抓走了。
这一天正是将军三十九四十一周岁诞生日,各部门的执行效率比平日高了许多。接到人民班举报后,国家保卫省的思想警察第一时间冲进了她的公寓。
朴波奇一动不动,无神的眼睛就这样盯着眼前几个荷枪实弹的大汉粗暴地在她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本来就不太整洁的房间现在更加杂乱无章。
公寓很小,警察几分钟便搜查完毕。违禁物品如下:
11 本日文报刊,皱皱巴巴的,最旧的几本已经散架;
3 张日本动漫海报,边缘损坏得很严重;
29 本在南韩出版的日本轻小说,一看思想就很反动;
6 只可疑的移动存储介质,外壳上标着警察们看不懂的英文和中文字样;
1 部从中国走私过来的 MP3 ,里面全都是日本和南韩歌曲,没有一首「主旋律」;
2 盒印有中文字样的药物,药盒已经空了,不知道是什么药,但外国进口的药一定是反动的药;
2 本日记,较新的那本里面竟写着「要是能做中国人、南韩人或者日本人就好了」,真是太反动了!
警察们怒不可遏,拎着朴波奇扔进了面包车,把她丢到了一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审讯室里。
「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审讯官不耐烦地问。
朴波奇不说话。
「你为什么想投敌?」
朴波奇不说话。
「三年前你曾偶然离开过朝鲜,这些是不是在你离开朝鲜期间看到的?」
朴波奇不说话。
审讯官见她拒不配合,骂了句脏话,旋即招呼警察把她送到政治犯收容所。
朴波奇被关进了集中营。集中营的狱友见她一动也不动,心生奇怪,于是试着摇了摇她的身体,却发现她早就死了。
---
朝鲜高中生朴波奇一直想去中国留学。 一天,她的父亲突然消失了。翌日,她的父亲突然成了「脱北者」。
---
朝鲜人朴波奇的父母,和其他朝鲜人不一样,是在中国认识的。
小时候,父亲总是在晚饭时对朴波奇说自己在中国的所见所闻。当年他和母亲在中国一家餐厅里当服务员,从那家餐厅的橱窗里可以看到祖国就在江的另一边。
「中国人即使到了晚上也有电可用,所以中国的灯光可以一直亮到第二天日出!」
当时父亲十分自豪,仿佛已经成为了中国人。
「那……从那里看我们朝鲜呢?」朴波奇低声问。
父亲脸上的自豪消失了,声音也低了下去,「什么都看不到……一到晚上,朝鲜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父亲还向她讲述了许多中国的事情,比如中国的互联网,中国的街道,中国的大厦……
而这些,出生在朝鲜平壤的朴波奇从未接触过。
父亲每当喝醉了酒,就会像这样大声说:「中国是天堂!」
但是,为什么父母会回朝鲜呢?父母绝口不提,朴波奇也不敢打听。
「要是我也能去中国就好了。」朴波奇说。
朴波奇选择了留学这条路。但是只有精英中的精英有赴华留学的资格,于是朴波奇奋发图强,从小到大学习成绩都名列前茅。她要报考平壤外国语大学,老师们都说她一定能考上。考上那所大学之后,再争取拿到赴华留学的资格……朴波奇如此计划着。
可惜,父亲的「脱北」毁了朴波奇的留学梦。
---
朝鲜高中生朴波奇记得,以前,她是同学的好榜样,老师的好学生,「别人家的孩子」。
而父亲「脱北」以后,在班级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她被叫到校长室,校长命令她对祖国心怀感恩,「我校没有开除你,我国没有把你和你妈送到劳改营,这是祖国对你家的恩赐!」
一夜之间,身边仰慕的目光变成了 鄙夷的视线,干净的书桌上出现了恶毒的刻字,热心的老师们换上了冷漠的面孔。
同学们嘲笑她是「小卖国贼」,有时还会拳脚相加,甚至用牙签插进她的指甲缝里。老师们见了这一幕,不仅不阻止,有时还要鼓励这种欺凌行为。
所有人都以霸凌朴波奇为荣。只有一个同学除外。
朴波奇现在已经忘记她叫什么名字了,暂且称为「李」吧。
李寡言少语,一直以来在班上都只被当作空气,成绩也一般般。她从来不主动和他人接触,对以前的朴波奇也是一样。
然而,在朴波奇的父亲「脱北」以后第三天,在放学后只留下默默啜泣的朴波奇一人时,李主动伸出了手:
「要不要来我家里玩?」
朴波奇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个朝鲜女高中生手牵手,来到了李的家。
李的家里空无一人。
「父母得忙到后半夜才能回家。」李说,「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请你务必不要告诉任何人。」
朴波奇使劲点了点头。
李打开柜子,从柜子的最深处摸出一只 U 盘和一个 MP4 播放器。
朴波奇从未见过这个品牌的 MP4 ,但是,她认出 MP4 的外壳上面写着中国汉字。
李打开了 MP4 。
---
朝鲜高中生朴波奇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李手中的 MP4 的荧屏上,一排陌生语言的目录名称幽幽地发着光。
「这是……」
「日本的动漫。」李回答。
朴波奇触电般的往后一缩,「日本?那不是敌人的国家吗!而且看外国动画片还是违法的说……」
李微微皱眉,「不想看吗?」
「额……」朴波奇攥紧了拳头,「我……」
朴波奇重新将目光放回 MP4 的荧屏上,荧屏也在看着朴波奇。
「我想看。」
说完这几个音节,朴波奇下意识用汗涔涔的手捂住了嘴,仿佛说了不该说的话。
李噗嗤地笑起来——这是朴波奇第一次见到李向她展露笑容。
「……想看哪一个?」
「唔……看不懂动画名称诶……」
「那就从第一个开始看起吧!」
李展开了第一个目录,打开了第一个视频文件。
---
朝鲜二次元朴波奇…
是的,「朝鲜」「二次元」这两个相互敌对的词汇,在李的引导下,同时存在于朴波奇身上了。
和学校老师口中水深火热的日本韩国不同,动漫描述的日本和韩国,就像父亲描述的中国那样,开放、包容、繁华、有活力。
日漫里可以自由恋爱,韩漫里可以批评社会。为什么现实的朝鲜不能呢?
听李说,这些动漫的存储介质都是从中国走私来的,因为中国人可以自由观看外国的动漫——为什么朝鲜人不可以呢?
朴波奇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经过数月的思考,以及二次元文化的「思想侵蚀」下,朴波奇得出了答案。
朴波奇摊开崭新的日记本,想要写下那个答案。
然而就在笔即将接触纸面的那一刻,朴波奇停住了,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使笔尖又离开了纸面。
朴波奇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很强大。
朴波奇咬紧牙关,握紧笔杆,深吸一口气,笔尖再一次落到纸面,并滑动起来。
她写下当权者的姓名。然而在写下最后两个谚文字母时,却又停住了。
她知道写下最后两个谚文字母会是什么后果,但笔尖还是不受控制地、又一次动起来……
「타도!」
合在一起,翻译成中国语便是:
「打倒■■■!」
朴波奇立刻关上日记本,丢进抽屉里锁住。回过神来,身上的单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朝鲜二次元朴波奇开始写日记了。
不过,诸如「打倒■■■」之类的话语,朴波奇之后再也没敢写过,取而代之的是她在李家里看动画和漫画书的记录。
是的,李家里还有漫画,但大多都是中文的,少数是日文的,两人看不懂一点,只好凭借图画线条来猜测大概剧情。
朴波奇和李的关系日益亲密,但是李告诫朴波奇,两人尽量不要在学校之类的公共场所接触。朴波奇本以为她是在介意自己「脱北者女儿」的身份,但后来想想并非如此。
李向朴波奇透露了一些她家里的情况。
李的父亲在李还很小的时候就失业了——这里的「失业」并不是被单位辞退,而是单位运营不下去,完全停工,李的父亲在单位只是挂了个名,实际没班可上,当然也没有工资。为了谋求生计,李的父亲就去장마당(朝鲜的黑市)做买卖。
那些存着日漫韩漫的存储介质,以及漫画书,还有其他朴波奇从没见过的玩意儿,都是李的父亲从走私者那里搞来的。
「你知道吗?我感觉学校里那些人都好朝鲜文明用语啊。」李亲昵地搂住朴波奇,「但是你不一样,你已经和他们不一样了。」
不一样……吗?朴波奇想起了学校里排练主旋律合唱的那些同学,当时朴波奇由于父亲是脱北者而被禁止参加,李借口生病也没有参加,全班只有她俩没有参加。
「我或许已经和他们不一样了。」朴波奇在日记本里写道。
朴波奇思考片刻,将「或许」划掉了。
---
朝鲜人朴波奇因为皱眉,所以失学了。
那一天是「光明星节」,朴波奇的高中组织了一场文艺演出,全体师生必须前来观看。
演出内容很单调,无非就是每班合唱一首「主旋律」歌曲,再过一遍称颂将军的活动。听惯李家里那些动漫歌曲的朴波奇,再听到「主旋律」的时候,只感觉难以入耳。
要是李在身边就好了,朴波奇想。李在哪里?李被安排的位置离她太远了,朴波奇找不到她。
朴波奇皱紧了眉头,沉浸在思考中。身边的同学站起来,她也机械地站起来;身边的同学高举双手,她也提线木偶似的高举双手——
「万岁!」「万岁!」「万岁!」……
前方突然黑了,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挡在她前方。
「你!为什么皱眉?」一只养尊处优的大手抓住朴波奇的领子,把她拽出了观众席。
后面的,朴波奇完全不记得了,只知道从那天起,朴波奇无学可上了。
---
朝鲜人朴波奇邂逅了日本人小波奇。
朴波奇失学以后,母亲的抑郁症更严重了,医生说需要每天按时服用抗抑郁药物曲舍林才能勉强工作。
理论上,母亲可以到国营药房免费拿药;但实际上,药房一听是精神类疾病,又听说是「脱北者」的妻子,「药房没有,自己想办法!」之类的话便扔给了母亲。
所幸,李的父亲有办法拿到药,而且是中国生产的好药,朴波奇母亲的药有着落了。当然,不能白拿人家辛苦走私到朝鲜境内的药,于是朴波奇主动提出,要去장마당帮李的父亲看店,正好朴波奇闲着也是闲着。
朴波奇的工作时间比在学校上课的时间要短得多,因此就有更多的二次元时间了——这或许也是因祸得福?不,并没有「祸」的部分,毕竟自己的家庭成分已经不干净了,即使按部就班地上学、毕业,哪个单位会要自己呢?
闲下来的时候,朴波奇就待在店里的小仓库里看动漫,有时李的父亲还会把存储介质借给她。
李父亲进的漫画几乎没有韩译版。朴波奇接触到的第一本韩译漫画是《孤独摇滚!》。
「这本漫画的主角小波奇,很像现在的我。」朴波奇在日记中写道。「但小波奇又和我大不相同。小波奇可以弹吉他,可以上传弹吉他的视频,可以被拉去组乐队,但是……」
钢笔在纸面上犹豫片刻,在纸上留下了一小片墨晕。
「我呢?」
句末的纸面上有几处发皱的部分,大概是泪痕吧。
朴波奇现在已经不记得她身份证上的名了。只记得从那以后,她私下里将自己的名改成了「波奇」。
李父亲的仓库里只有一卷《孤独摇滚!》。朴波奇问遍了장마당也找不到下一卷。
结束乐队后来怎么样了?这个问题,朴波奇终生无法回答。
---
朝鲜人朴波奇的母亲躺在床上,面容安详,死了。
家里的抗抑郁药物今早看还有好几板,等朴波奇回来,已经全都空了。
确认母亲已无生命迹象以后,朴波奇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晕厥,没有呼救,没有恐慌,没有移动,只是雕塑般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日落了,外面黑下去了,房间内也黑下去了。朴波奇没有起身,没有开灯。
日升了,一个晚上过去了,早晨到来了,朴波奇没有合眼,没有睡觉。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朴波奇的额头上。
朴波奇突然起身,打开抽屉,取出日记本,摊开,在书桌前坐下,写:
「逃离!」
---
主体 108 年 12 月 20 日 3 时,鸭绿江畔。
穿过密密麻麻的林子,前方出现了些许微弱的光芒。朴波奇下意识闪到旁边一棵树后面躲起来。
「不,那不是探照灯。」李用极微弱的声音说。
朴波奇这才探出脑袋,定睛一看,那确实不是探照灯,那是……
「中国。」
中国辽宁省丹东市,地图上是这样写的。那是来自中国的灯光。父亲说的都是真的,中国的灯光即使到了半夜也不会灭掉!
领头人看看表,「船还有 10 分钟到,大家先休息一下吧。」
李的父亲放下背包,李的母亲、李,还有朴波奇暂时松了一口气,就地找了块相对稳定的石头坐下。
朴波奇盯着脚下的土地。在对岸灯光的照应下,朴波奇隐隐约约能看到地上的土壤、石子、枝条、腐叶之类她已经见怪不怪的小东西。这些小东西也属于朝鲜吗?也许是的,不过,朴波奇和李一家很快就不是了。
1 个月前,李父亲所在的장마당被查封。李的父亲虽然没有立即被逮捕,但意识到自己在国内已不安全,于是决定带全家和朴波奇离开朝鲜。一行人在 7 天前离开平壤,于昨日抵达新义州,又跟着领路人摸黑走了几公里山路,最终来到了鸭绿江畔。
鸭绿江……话说回来,自己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呢——不,那已经不是家了。
「船到了。」领头人说。
朴波奇站起来,望望对岸的光明,又回头望望黑暗的身后,往朝鲜的土地上轻轻了啐口唾沫。
永别了,朝鲜的土地。
一行人上了小木船。
江上比岸边冷得多,朴波奇拉紧了衣领。
一只令人安心的右手握住了朴波奇的左手,是李。
「我们……马上就逃出那个朝鲜语粗口地方了……」李的眼睛里闪烁着对岸的灯光,灯光从她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朴波奇轻轻靠在李的肩膀上,「我马上就能看到《结束乐队》第二卷了吗?」
「等到了南韩……安置下来……一定会有的……」
李的父母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对岸。中国毕竟不是终点,从中国到南韩还有极漫长、极艰难、极危险的一段路要走。
船越过了鸭绿江中线,进入了中国国境内。
---
2019 年 12 月 29 日,中国鹤大高速。
朴波奇坐在一辆面包车的最后一排,额头贴着冰冷的车窗玻璃。
车窗外的中国像动漫里的背景一样飞速向后退去。服务区的便利店,广告牌上不认识的汉字,还有一辆又一辆从她身边驶过的车。那些车里的人也许只是去旅游,去出差,去看亲戚。他们,中国人,不需要写介绍信,不需要向人民班长报告,更不需要害怕邻居眼睛。
中国人真幸福啊。
李坐在她身旁,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面包、矿泉水、晕车药等等从丹东买来的物资。李手里捧着一本在书店角落里买到的中文漫画杂志,虽然她几乎看不懂上面的汉字,但她仍然津津有味地看着,这是她读的第一本光明正大从商店买来的漫画杂志。
李的父亲坐在副驾驶,低声和领头人说话。李的母亲一路上都很安静,只偶尔回头看看李和朴波奇,或许是在确认她们仍然坐在那里,或许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过于奢侈的梦。
领头人负责开车。他说,过了这一段,就要换车。中国出东北后朝鲜间谍就少了,那时会安全一些;从中国云南省出境后,经老挝到泰国,那又是一段凶险的路程。最后向韩国驻泰国大使馆寻求庇护,在南韩人的帮助下前往南韩,才算到达脱北终点。
朴波奇听不太懂,在她看来,只要不用回朝鲜,哪里都像终点。
车开到了庄河市。朴波奇瞥见高架桥旁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手机广告,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拿着手机对镜头微笑。
粉色头发……在朝鲜,把头发染成粉色的人一定会被当场抓走吧。她从来没有在朝鲜见过染发的人,甚至「染发」这个词汇还是李教她的。
朴波奇想起了《孤独摇滚》的小波奇。到了南韩就可以看到《孤独摇滚》第二卷了,好期待!朴波奇想着想着,禁不住笑出了声。
或许是被朴波奇的笑声传染,抑或是看到了漫画中有意思的情节,李也跟着笑了。李的笑声很轻,像害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可她终究还是笑了。
银灰色面包车继续行驶。离开庄河市区以后,公路上的车少了许多。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左边经过。两车并行片刻后,那辆轿车突然撞向朴波奇一行人的面包车。
朴波奇的额头撞上前排座椅,李的漫画杂志从膝盖上滑下去,塑料袋里的矿泉水滚到脚边。
「怎么回事?!」李的父亲叫道。
领头人察觉到不对,猛打转向盘,企图甩开那辆发了疯的轿车。不料那辆轿车放下副驾驶上的车窗——
「砰!」
面包车驾驶座上的车窗应声而碎,红色的液体溅到了挡风玻璃和李的父亲的脸上,领头人死了。
李的父亲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竭力大喊:「快跑!」
朴波奇听到命令,当即拉开右车门。这时又一声枪响,李的父亲死了。
来不及任何哀嚎,朴波奇拉着李的手,李扯着母亲的手臂,钻出面包车。车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三人重重地摔在柏油路面上。
黑色轿车上跳下来一个人,紧接着,第三声枪响,第四声枪响,血雾瞬间遮住了李的视野,李的母亲死了。
李和朴波奇挣扎着站起来,向护栏狂奔。
第五声枪响,但没有命中。
趁那人换弹的功夫,两人翻下护栏,滚下陡峭的山坡。
树枝、石子划破了两人的衣服和皮肤。
山坡不算太高,两人跌到山脚时还能勉强爬起来。
没等两人再次跑起来,第六声枪响,李的后背中弹,刚爬起来的李又倒下去。
朴波奇没有停下脚步,躲进旁边的小树林里。
第八声枪响,子弹打到了树干上,没有命中。
朴波奇回过头,第九声枪响,子弹射进了企图爬起来的李的头上,李死了。
第十声枪响,仍然没有命中。
朴波奇机械地向树林深处跑去。
---
庄河市翁沟村民在村周围发现了一名灰头土脸的陌生女孩,倚在一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
村民心生奇怪,尝试与她沟通,却没有任何反应。
村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她眨了几下眼,证明她还活着。
村民没有办法,只好联系警察把她带到派出所去。
派出所调取户籍系统,找不到她的身份,怀疑是外国人。
一小时前,派出所收到上级通知,原来又有 5 名朝鲜人欲从鸭绿江偷渡到中国。朝鲜方面称已经在鸭绿江上击毙了 4 人,还有 1 人在船上漂到了中国那边,要求中国找到并遣返那名脱北者。
派出所比对了朝鲜方面提供的资料,发现那名看上去不到 20 岁的女孩就是朝鲜要的那名脱北者,朴■■。
派出所所长让一个会朝鲜语的老民警去审问朴。
「你是怎么从鸭绿江走到这里来的?」老民警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些。
朴只是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桌子,没有回答。
「就你一个人吗?」
朴没有任何回应。
「你……现在可以说话吗?」
朴没有任何回应。
「你的父母呢?」
朴略微动了一下。
「你的父母是和你一起的吗?」
朴轻轻地摇了摇头。
老民警对所长说,要不咱偷偷把她藏到哪里吧,这孩子送回朝鲜那肯定得九死一生啊。
所长说不行,接着又讲了一大堆法律啊要听从上级命令啊要维护中朝关系啊什么的。
没办法,所长的命令必须听从,否则他就会丢掉饭碗。
老民警回到审讯室,朴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老民警想起来,从前听邻居说过,邻居在鸭绿江上坐观光船的时候,看到对岸的朝鲜兵把几个人用铁丝穿过锁骨,拴在边境的铁丝网上。邻居问那些被拴起来的是什么人,导游回答,是被遣返回朝鲜的脱北者。
老民警也办过几次命案,但穿过人的骨头,把人拴起来……那样残忍的画面他只在古风电视剧里见过。
他闭上了眼睛,但又忍不住想象到朴被拴起来的场面,他又立刻睁开眼睛。
老民警要为朴做点什么,至少不要让朴被朝鲜兵拴起来。
「你现在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朴微弱地点了点头。
「嗯……现在必须得遣返你回朝鲜……」
朴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他们要审你的话,你就说,你是受同行的那些人胁迫而被迫一起脱北的……」
朴没有任何回应。
「我知道你一定很难受,但是……也许他们听了这话,能对你放宽一些……」
究竟能不能宽大处理,这究竟能不能奏效,老民警也不清楚。
「调查报告的话,我想想办法吧,尽量把情节搞得轻一些……」
朴没有任何回应。希望朴已经听到并记住他的话了。
这天半夜,一辆车来派出所带走了朴。
老民警今天值班。他站在派出所院子的大门口,目送着红色的汽车尾灯远去,越来越暗,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
朝鲜人朴波奇大清早揣着小铲子偷偷溜出了住宅区。
距离被遣返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朝鲜当时似乎相信了中国方面的调查报告「朴是受另四位脱北者胁迫而偷渡至中国的」,并没有对朴波奇上刑,而是把她送进集中营关了两年半。朴波奇在离开集中营后,受到了严密监视,大概两个月以后监视才松懈下来。
朴波奇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和一名面容模糊的女孩,在一处山丘上埋下了一大一小两只木盒子。然后和那位女孩一起升上了天空……
朴波奇醒来了,朴波奇想起来了。当年离开平壤前,她和李把两人的「违禁物品」埋了起来。
「如果落到人民班或者思想警察之类的手里,那么一定会被烧掉吧?」
「不行,我们还是把它们好好安葬起来吧。」
遣返回朝鲜后,朴波奇忘记了很多东西,但埋葬的地点,她还是能依稀想起来……
「那上面应该有一颗造型像人脸的石头,然后旁边是一颗歪脖子树……啊,找到了!」
朴波奇挖出两只木盒子,一大一小,正是三年前埋起来的。
大盒子是李的,小盒子是朴波奇的。朴波奇打开两只盒子,里面是……嗯,「违禁物品」。
李的盒子里有一抹熟悉的颜色。朴波奇拿出来定睛一看,是曲舍林,治疗、杀死朴波奇母亲的抗抑郁药物,有两盒。
朴波奇闭上眼睛,关上了两个盒子的盖子。又重新睁开眼睛,沉思许久,抱走了小盒子,留下了大盒子。
朴波奇将大盒子重新埋好。这时她发现那两盒曲舍林遗落在外面,忘记放回大盒子里了。
朴波奇叹息一声,将药装进了自己口袋里。
回到公寓单间,锁住门,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朴波奇把盒子里的动心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摆放在床上和地板上。
朴波奇呆呆地望着一地和一床的「违禁物品」。
许久,她藏好「违禁物品」,挪到窗边,面向窗外。三年过去了,除标语越来越多以外,平壤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住宅区门口……等等,那是什么人?
几名陌生的人,还有一个眼熟的邻居。那个邻居伸出手,指向了朴波奇的窗户。
朴波奇向后一个趔趄,瘫倒在地上。
朴波奇瞥见了桌子上的两盒曲舍林。
(《朝鲜人朴波奇》完)
---
声明:此文章情节皆为虚构,请勿当真。
作于 2026-5-29